稻香里的时光回响
车窗外的风景渐次柔软,城市的棱角被田野的弧度温柔吞没。忽然,一片沉静的金黄撞入眼帘——不是向日葵那种炽烈的黄,而是稻田独有的、饱满而谦逊的色泽,在风中漾起涟漪,仿佛大地铺展的鎏金长卷。我急忙寻位停车,向那片金色走去。

田埂上的风裹挟着双重气息,桂花的清冽与稻谷的暖糯,交织成秋天最安心的芬芳。踏入田间,秧苗在腿边轻轻摇曳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指尖抚过垂坠的稻穗,痒痒的触感里,仿佛能听见谷粒走向成熟的密语。每一株稻穗都因饱满而低头,像在向土地致谢,也像在问候途经的我。未曾想,干硬的田埂暗藏“陷阱”,我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倒在稻丛里。看着身下被压弯的稻禾,心里满是歉意,笨拙起身的动作,却成了朋友相机里一幅生动剪影。


朋友递来一束稻穗,比想象中沉。托在掌心,宛如捧着一个完整的季节。稻壳上细密的纹路,是风雨与阳光合写的日记;黄绿渐变的色彩间,还藏着几粒带小黑点的谷子,像时光不经意留下的逗号。凑近闻,那股熟悉的香气蓦然苏醒,瞬间将我拉回遥远的童年。

作为农村长大的孩子,我虽未从头到尾参与农事,却亲眼见过父母在土地上的躬耕。插秧时节,母亲弯下的腰背像一张满弦的弓,赤足踩进沁凉的水田,脚板与泥土触碰的“噗嗤”声,至今还响在记忆的缝隙里。收割时,她左手拢住稻秆,右手镰刀挥出一道银弧,“唰——”的一声,稻禾应声而倒,清新的禾香随即漫开。我试着帮忙,不多时便汗透衣背,腰背酸得直不起来,稻叶边缘的细齿刮过皮肤,又痛又痒。偶尔镰刀走偏,指头上冒出血珠,这才真正懂得“粒粒皆辛苦”不止是诗句。
父亲脚踩打谷机踏板,滚筒轰隆隆转动,像唱着一首循环的丰收谣。谷粒脱落的噼啪声,母亲忙着拨谷、装筐的身影,还有惊慌飞走的臭屁虫,共同构成忙碌而鲜活的秋收图景。打完谷的禾秆被扎成稻草人,静静立在田边,像一个个忠诚的守卫。
日头偏西,挑谷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。父亲肩头的扁担弯成一道温柔的弧,两筐稻谷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,汗水早已浸透衣背。到家后,他又一筐筐将稻谷扛上屋顶摊开。母亲教我执谷耙,在稻谷上划出整齐的纹路,并吩咐我每隔半个时辰就去翻动一次——仿佛在梳理大地金色的长发。直到暮色四合,炊烟袅袅升起,村里的屋顶陆续响起沙沙的扫帚声与嗒嗒的木耙声。稻谷被聚拢成一座座小小的金山,静静伏在渐深的夜色里,盛着全家沉甸甸的盼望。

此刻,掌心这束稻穗的沉重,装着的不仅是成熟的谷粒,更是岁月沉淀的记忆与亲情。袅袅稻香中,童年的欢笑、父母的辛劳、田野的馈赠交织在一起,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回响,无论走多远,都萦绕心间,不曾消散。

